地名的雅化和俗化
柯继承
一
地名初次形成时,通常非常口语化,有的甚至显得粗俗,有的虽不粗俗,但外地人念时总觉得拗口难读。于是,在使用这些地名的过程中,人们会以更普通的读音、文字、更接近通用的词汇来替代,而且在修辞方面,也尽量文气一点、高雅一点,这就叫地名的雅化或称优化。譬如:北京的“吉兆胡同”,原名“鸡爪胡同”;“智义伯胡同”,原名“猪尾巴胡同”。这些地名显然都雅化了。
苏州的雅化(优化)地名甚多,如绣线巷,为养育巷与新春巷间的一条横巷,原名“修仙巷”。张紫琳《红兰逸乘》卷四载:“修仙巷,昔有老儒修仙,坐功得道……后不知所终。”说一老学究修仙得道,无名无据,近于荒唐,取谐音“绣线巷”,倒与旧时古城小巷多刺绣人家的现象非常贴切。
再如,今人民路憩桥巷附近的幽兰巷,原名勾栏巷。勾栏,在旧时民间多为妓院别称,实在不雅,后取谐音作幽兰巷。
这样雅化的地名,比较突出的还有瓣莲巷(原作版寮巷)、游马坡巷(曾名油抹布巷)、紫兰巷(原名纸廊巷)、慧珠弄(原作魏朱巷)等。
最值得一提的是,原东至凤凰街,西至鹅颈湾、接元和路的多贵桥巷(1994年干将路拓建时,已并入鹅颈湾),它的起名是因为原巷西有座多贵桥,《平江图》中作驱鬼桥,俗称多鬼桥、躲鬼桥,鬼字作地名实在不宜,便改鬼为贵,化厉为吉,岂不妙哉!
另外,今庙堂巷与富郎中巷间有南北向(略带弯曲)的小巷称游马坡巷,旧时巷中有林家、潘家、游家等,其中游姓人家有一个园林名为“墨圃”,比较著名,所以当初巷名“游墨圃巷”,名字本来很雅,但不明所以的人乍听巷名,误作“油抹布巷”,因为油抹布是常见生活用语(旧时人家习惯用抹布清洁台面及餐具,抹布多沾油腻,故称油抹布),慢慢地,“油抹布巷”就反客为主成了该巷的名字。但“油抹布”三字作为巷名显然欠雅,且与原名意思根本无关,慢慢地就被“游马坡”三字顶替了。所以,范君博当年踏勘该巷,游家的“墨圃”遗迹尚存,但地名变成游马坡了,感到有点搞笑:“院子林潘旧姓名,寻消问息几经过。游家遗址明明在,墨圃何因误马坡。”殊不知当初游墨圃还曾有“油抹布”这样的谑称呢。雅化“油抹布”是必然的,只是未返回原名,用了更易被人听懂读懂的名称。
地名也有“神化”的,其实它也是“雅化”的一种。如中街路的“宋仙洲巷”,原有一位姓宋的制作“洗帚”的名家住在该巷,巷因名“宋洗帚巷”,后雅化成“宋仙洲巷”,成了神仙居住的水中仙洲了。因果巷也是如此。《平江图》中作“乘鲤坊”,指琴高乘坐鲤鱼腾飞升天的故事。王鏊《姑苏志》则注道俗名“鹦哥巷”,鹦哥是鸟名,也或可作人名,无论人名鸟名,一定有故事的,只是少为人知,后讹为“因果”,显系佛教因果报应事了。
二
有雅化,必有俗化。天赐庄望星桥南堍的“螺丝浜”就是一例。该处旧为河浜,有桥,名“鹭鸶桥”,又名“卢师桥”,据《吴门表隐》卷五:“邵公祠在卢师桥,已废。邵(名失考)笃学敦行,卢雍之师,因为卢师。其地即天赐庄一隅,或云卢师庵址。”原来,这里是名人卢雍的老师的祠堂所在,故名“卢师”。卢雍,苏州人,明代正德六年(1511)进士,曾任监察御史、四川按察使等职,为官清正,传说他的老师姓邵,此处曾建有纪念他老师的祠堂,故名。但鹭鸶也好,卢师也罢,念起来与“螺蛳”同音,而螺蛳又是当地常见的水生生物,也是苏州人爱吃的一种水产品,它远比鹭鸶、卢师等名来得更普及,也更易懂,偏偏又有人把蛳字误写成丝,卢师(鹭鸶)浜因而就俗化成螺丝浜了,这是“积非成俗”的典型例子。
俗化得令人哭笑不得的,还有“接驾桥”。苏州东中市北侧,原有古刹承天寺(今犹有地名“承天寺前”),寺东有桥,称承天寺东桥。承天寺一度改名能仁寺,桥也改名能仁寺东桥,桥位于今东中市东端人民路口,东接白塔西路,宋《吴郡志》上就有该桥名了。但据明王鏊《姑苏志》:“承天寺东桥,相传吴王屈驾于此,名屈驾桥,今名阙家桥。”但也有人说,该桥应名“屈家桥”,因为当时该桥附近有一家阙姓或屈姓的大户人家(见王謇《平江城防考》)。清代以来,又附会作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故事,说是苏州官民在此接驾,故名接驾桥了。
三
当然,地名也有劣化的,原来很有地域特色或充满风情民俗的地名,因种种原因,被讹成粗鄙或荒唐不经的名称,最典型的就是苏州老阊门吊桥西南堍的“占鱼墩”。旧时该处有高地(略高于今南浩街),称鲇鱼墩(墩指高于平地的土墩,苏州许多地块因高出周边平地,通名就叫墩,如南高墩、北高墩等),属繁华的石路商业地块,1967年前有赵天禄茶食店、近水台面店等25家商户,因1967年的一场火灾,夷为平地。1978年后,经地块改造、扩建,在鲇鱼墩废墟上逐步改造成供市民休憩游览的绿地公园,称占鱼墩公园,里面一块石面斜对公园西门的磐石上还刻上了“占鱼墩”三个大字。从此,苏州市民中除部分六七十岁或更年长的老苏州还把它读写成鲇鱼墩外,多数苏州市民都把它读写成占鱼墩,更不要说新苏州人和来苏的游客了。尽管苏州地名办公室及有识之士,多次在相关媒体上提出改正意见,但效果不明显。
这是一个很大的误会,关键就是错把“鲇鱼”读写成“占鱼”。
鲇鱼的“鲇”字念nian(第二声),所以异体字写作“鲶”,苏州话音很难用汉语拼音标出,开口音。“鲇”字,汉代《说文》中就有了,“鲶”字出现得较晚,据徐珂《清稗类钞·动物类》说:“鲇鱼,俗称鲶鱼”,所以后来人把“鲶”作为“鲇”的异体字看待,一般都写作“鲇”。鲇鱼是我国淡水中最常见的食肉性鱼类,生长快,鱼肉鲜美,以至于有“鲇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的俗语。鲇鱼在江南水乡不仅是价廉物美的鱼类,还因为它形状比较特殊而受人关注。一般江南的鱼,如鲫鱼、鳜鱼及鲢鱼等身子呈扁形,显得“单薄”,但身上鱼鳞闪亮;鲇鱼却是身子浑圆,作苍黑色,无鱼鳞,但身上多黏质。鲇鱼头大、口阔,但尾短而扁平,最萌的是,它的嘴边还有两对“胡须”,整体形象让人印象深刻。而通常苏州的土墩、高墩,多土堆或瓦砾堆成,在自然力的作用下,常常形成类似于一面(头)大、体浑圆、一面(尾)扁平、色作苍黑的鲇鱼形象,所以人们通常把这类土墩形象地命名为鲇鱼墩(太湖附近至今尚有称鲇鱼湾的,取名缘由性质相同)。苏州城区除阊门外的这处鲇鱼墩外,1967年前在城内桃花坞韩衙庄东口、大营弄西端,也有名为鲇鱼墩的地方(乾隆《姑苏城图》上有明确标识),因为那里原来就是个土墩,那个鲇鱼墩远在明代唐寅生活的时期已经存在,即唐寅《桃花庵图卷》中的庭院旁的土山。1940年《吴县城厢图》标为“鲇鱼墩”,20世纪50年代后门牌写成鲇鱼墩,1966年改名“火炬弄”,后来恢复原名讹写成占鱼墩,又后来,干脆并入大营弄了。问题是,“鲇鱼”确有其鱼,而且是江南常见的为人们喜食的美味鱼,占鱼则是世上并不存在的鱼类。有人不识“鲇”字,误念半边字为“占”,但是占鱼是生造词,一点文化意蕴都没有了。
可发一笑的是,1940年的《吴县城厢图》是苏州被日军占领后制作出版的,或许日本人对阊门外的这个南浩街北端的“鲇鱼墩”不大认识,居然还把它写成了“鲫鱼坊”。
从鲇鱼墩读写成占鱼墩,这就是地名的劣化。
说到讹写与劣化,或许有人会把“宜多宾巷”提出来比附,这完全没必要。人民路宜多宾巷旧名麋都兵巷,原为宋代抗金将领麋登故里,都兵是其官职,卢熊《苏州府志》写作“麋都兵巷”,王鏊《姑苏志》写作“糜都兵巷”,冯桂芬《苏州府志》写作“糜都宾巷”。1745年绘制的《姑苏城图》标“泥土壁巷”,而1921年绘制的《最新苏州城厢图》以及以后的苏州地图均作“宜多宾巷”,100多年了,已经约定俗成,而且此街巷房屋鳞次栉比,住户相当多,若要改名,社会成本较大。另外,“宜多宾巷”可解释成苏州宜于更多宾客来居,即“宜居”之处,赋予了新义,比较吻合苏州城移民宜居的特质,就这点而言,不仅是约定成俗,而且已经“积非成是”了。而“鲇鱼”讹写成“占鱼”,却一点道理也没有,与“宜都宾巷”不可同日而语。况且,“占鱼墩”已无居民和其他单位设置,恢复“鲇鱼墩”其名,极少社会成本,应当拨乱反正,也可为有乡愁意义的吴文化地名留个遗产。《姑苏晚报》24.7.19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举报。